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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生,麻煩你用安心出行。」門口糾察攔住了一個掂行掂過的中年男人。
那個男人問:「唔掂嗎?」
「係呀,用了才可以進去,這是規矩。」
「不用就不可以進去嗎?」
「係呀,我有權不讓你進去。」
「好。」男人轉身離開了。
門口又回復井然,糾察十分滿意,進入者都自動自覺一個輪住一個嘟好,沒有人來找他麻煩,讓他樂得清閑。可是大概五分鐘,他從人群中認出了剛才白撞的男人,立即本能地將體內的警戒級別調升到最高。對方只是單純靠近,他就已經準備要當場逮住他用電話扮嘟的這個動作,像一堆警察靜待着毒販貨銀兩迄大喊Action的那一刻。只是,這個男人甚麼動作也沒有,他只是掂行掂過。
「先生,請你嘟一嘟安心出行。」
男人說:「不嘟就不可以進去嘛。」
門口糾察有點錯愕,因為他的對白被搶了,「當然啦!你不要以為可以博懵。」
「我沒有博懵,我只是要進去而已。」
「那就要嘟啊!否則麻煩你離開!」
「我知道你有權叫我離開。」
「那你為甚麼不嘟?」
「你有權趕我離開,但我也有權來到這裡被趕離開,兩件事沒有衝突的。」
「那麻煩請你離開!」
男人轉頭就走,沒有要跟他爭辯下去的意思,他也咄咄稱奇:「香港真係多痴線佬。」
門口又回復井然,沒戲看就沒有人拖慢,大家返回正常的進入速度,糾察十分滿意,只是他有預感這個怪人定必再來。這下子他無法放鬆一又四分三隻眼睛偷懶了,神經系統進入了監視模式,因為只要一不留神,這個男人就會成功混入去了,代表他要失守了。他被迫聚精會神盯緊門口,五分鐘過去了,男人沒有如期般到來,又過了五分鐘,他開始覺得自己的防備太過多餘,像被擺了一道。既然所有人都自動自覺,就沒必要這樣繃緊神經。於是,他放鬆了一又四分一隻眼睛,遁入秩序的井然之中。
「你又來?」神經忽然又繃緊了,他老遠就見到他又來!時機實在太準,彷彿反倒是自己被男人監視着一舉一動,就等他鬆懈的那一刻。門口糾察準備好在他未來到之前就攔下他——他卻徐徐跟着進入的隊伍,還有一段距離才到門口——他未來到,我又如何攔下他呢?必須等候他來到。現在,他處於一種想採取主動又陷入被動的尷尬困境,有甚麼方法扭轉局面呢?
「又係你,第三次。」他使盡全力顯得自己不耐煩。
「又係我啊——你準備好趕我離開沒有?」
他在挑釁他!糾察點滿了怒氣:「係!麻·煩·請·你·離·開!」
「好。」男人非常順攤,轉身就走了,卻在他的視線範圍下回到隊伍的後方,徐徐等候進入。糾察按捺不住了,直接趨前駛到他的眼前,「我叫你離開啊!」
排隊的人全都望來這邊。
「我還沒有要進入,你沒有權叫我離開。」
糾察一時辯不過他:「你要跟我玩是不是?」
「你們看看這個人,」男人撓一撓額角,「腦袋有問題。」
糾察發現自己失態了,便返回自己的防守區域,等待他的進攻。的確,他只能阻止他進入門口,但沒有權阻止他來到門口前面,若然跟這個小學雞動氣的話,那就太不划算了——畢竟他的時薪只有$50一個鐘。
「麻煩請……」
男人在最後一刻變卦,不進來了,但他費事跟他吵,由得他懵然離開。他還會再來嗎?一想這個問題他就掉入了陷阱,他總是凝住那個男人在哪裡監視着他,等候下一次進攻。對此他又可以怎樣?他亦只能守住這個門口。如果他今天進攻了五十次,他就要守住這個門口五十次。萬一他只守住了四十九次,在最後一刻鬆懈了,被他掂行掂過的話,那麼他一整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。你要玩嗎?放馬過來!老子跟你奉陪到底。
男人進攻到第六十六次的時候,糾察冒起了投降的念頭——不如就讓他過了吧,讓他掂行掂過,我又沒有損失——或者我可以報警,叫警察逮住這個不守規矩的人,罰款足足是一百小時返工的代價呢!但讓他進去嗎?我已防守了六十五次了,難道我要辜負我這個守住了六十五次的門口?
他還是守住了,期待第六十七次進攻。他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,長時間要監視一個不知何時冒出來的人可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,應該值$300一個鐘。他的精神已瀕臨崩潰的邊緣,對方卻仍然精力充沛,因為他只是得閒的時候過一過來。為了守住他,糾察已沒有餘力守住其他人了,有幾多人掂行掂過?他無法得知,他已無心戀戰這裡的井然。他忽然很想有多一個人來幫輕他的工作。但兩個人守住一個門口?這是一個笑話!他用這麼多的心機監視一個人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!原本他還想跟誰講述今天的這宗怪事,但講出來只會被人笑他白痴,絕不能讓人知道,他守住了一個怪人六十六次,而且自鳴得意自己守住了這個門口,就為了$50一個鐘。
突然,有人從後拍一拍他的膊頭。
「拜拜。」男人笑着離開了。
法律的血液和混濁的棘蛋白在門口糾察的體內翻滾起來,他卻站死在門口,眼白白看着這個男人帶着勝利離開。進入的人先是呆了,然後掂行掂過,因為任何人脫離了隊伍,都會破壞了進入的井然。白車終於到來,救援人員卻搶救不了,因為他站死了,他站在門口死了——你沒法將一個站死的人躺平在擔架上。他們只能把擔架豎起,綁在他的背脊,將他拖上白車。
門口又回復井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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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男人單憑一人之力,當天令到一百三十六個門口糾察站死了,霎時成為都市傳說。
《東張西望》趕忙派人來到事發門口,卻一整天也逮不住這個男人。主持按着耳機說收到情報,趕到下一個門口,還是撲了個空:「這個人真是神出鬼沒!」
「請問你驚唔驚呀?」他們唯有轉而逮住一個門口糾察。
「當然驚啦!死人㗎喎!」她說她見過他來到。
「如果你再見到他,你會怎麼打算?」
「平常心囉,被他激死就……」她忽然站了起來,緊張指着遠方,「他在那……噢,看錯……」
主持對鏡頭說:「看來這個謎之男人的存在,令到所有保安都神經衰弱!」
「長時間精神緊張,急促站起身,的確會增加中風死亡的風險,」鏡頭轉向一個受訪的醫生,「但暫時沒有數據顯示這些人的死亡和這個男人有任何直接關係,過勞死的可能性較大,詳細要看法醫的解剖報告。」
政府高層大為震怒——他們不帶半點情緒地叫收風的傳媒寫下這話,因為若不理性的憤怒,他們就會顯得不理性了。雖然這些人都是外判商請回來的,但嚴格來說他們也算政府的人,有一百三十六人因此而陣亡了,高層不能置之不理。
「我不相信這種如此荒天下之大謬的事!」其中一個在早會時說,「一個人?這是孤狼式恐襲,打破了人命紀錄——而且他沒有用上任何大殺傷力武器,他只是一出現,那個人就站死了。」
「更正,」同事打斷他說,「其實只有少數死者真的見過他,他們只是口耳相傳知道他的存在,為了防備他到來,結果個個站死在門口。」
「他們沒有用櫈嗎?」
「這樣他們就會坐死在門口。」
「怎也是死……好在面對如此的死亡威脅,他們還是準時返工。」
「如果情況持續下去,這就難保了。首先我要強調的是,新聞稿已經否認了這個傳言,所以大家在回應的時候要注意,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。其次,沒有證據說這個男人是孤狼式犯案,這麼大的規模,他一定是有團夥的。」
「還未查得到他的行蹤嗎?」
「他沒有用安心出行。」
「這就難辦……捉到他只是時間問題,我不太擔心,我較擔心的是引起模仿——各區已收到類似的報告,也捉了人,但由於他們沒有犯法,只是在門口被趕了,不足以成為入罪理由——你也沒辦法把他們全都捉了。我們已告了一些人遊蕩,希望可以起到阻嚇作用。」
這位真的震怒了,拍抬說:「但傷害已經造成了!本來示威禁了,沒有人可以衝擊政府,但現在,市民卻找到了衝擊的缺口;本來我們沒有地方可以被衝擊的,但現在,所有跟政府有關的處所都被全香港人衝擊了!這隻鑊誰來承擔?」
沒有人回話,沒有人想提到她的名字。
「你們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,不就是一個區區普通人不肯嘟安心出行被人趕走而已,犯不着個個都華春瑩這樣的面口。」
「不嚴重?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資源守得住這麼多的門口了,還說要強制更多地方,開更多的門口?誰來守啊?三萬個警察怎守得了三十萬個門口?」
「那些商場和食肆的老闆會代政府支付這個成本,這你不必太擔心……」
「本來我也不擔心的,因為香港人也很聽教聽話,但事情好像開始轉變了,我就有點擔心,這樣的自找麻煩,會不會……」
「會不會甚麼?」
「我不敢想像。」
「本來很簡單的,不想用人就自然不會意圖入那些地方,這樣很容易管理,但不知怎的,他們忽然全都被這個男人燃起了進入的慾望,我們禁也禁不住。」
「我們可以申請禁制令將門口的禁制範圍擴大——就像選舉時票站門口區域那樣。」
「好主意!這樣就能守住了門口!」
「沒錯!凡進入區域之前,都要嘟安心出行才可以進入,這裡門口就不需要嘟安心出行,也沒有人會站死了。」
「天才!就交給你落區做解說工作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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